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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七】李大熊观察日记(11)

(11)

烛龙殿一战之后,南诏之乱逐渐平定,轩辕社退出南疆,各位掌门回归各派,武林又恢复以往的秩序。

天策府和七秀坊上下的“热心人士”一时也俱各消停了许多,一边是因为自家府主好不容易想告白、结果被人家姑娘兜头砸下一张闺蜜卡,说将出去实在有损天策府之颜面;另一边则是一向以出情种闻名的七秀坊,现在居然出了个能跟多年绯闻对象拜把子、神经粗比屋梁的奇葩,这令无数向往以红娘为终身职业的秀坊姑娘心碎难当。

——但在南疆的这段日子到底令人难忘。

武林各派初时虽是各自为着拯救自家的弟子和掌门,到了后来便不再囿于一门一派,大家放下成见、衷诚一致,集结成轩辕社,帮助了别人,便等于帮助了自己。这些平日纷争多、交流少、见面就是动刀动枪的武林人士,经过此番共同作战,颇难得地生出许多患难相知的情谊来。

 

轩辕社本是由天策府倡议创立,于是自南诏归来之后,便由天策府做东,在嘉宴堂摆下庆功宴,一来犒赏三军,二来在轩辕社解散之时,让各派豪士得以共叙依依惜别之情。

小七因此也在天策府多盘桓了数日,倒不完全是因为庆功宴,而是被惜莲夫人拖住,非要她留下来住几天。当初小七在天策府养伤大半年,基本都与天策内眷们住在一处,她性子爽朗豪迈,又善于体贴照顾人,内眷们早把她当成自家姐妹一般。

多时不见,众家内眷都纷纷问起小七的近况——当然最关心的还是小七与她们家大统领的进展了。小七却是把手一挥轻松笑道,好似将从前对那只李大熊的怨念全都随着这一挥手间便烟消云散了一般:

“我跟他结为兄弟啦!”

 

内眷们沉默半晌,完全不能理解小七为何能用如此欣喜的语气说出如此惨痛的事实来。

“唉……”

惜莲夫人摇头叹息了好一阵,最后说:

“这也……是一桩好事。妹妹也别太往心里去了,都怪我们大统领没福分,都过了这么些年了居然还……”

说着又忍不住叹了一声,对小七宽慰道:

“妹妹莫慌,往后定能嫁一个比我们大统领好上十倍的人!”

 

这番好意让小七一时哭笑不得:

是谁说为女子者就非嫁不可?

她现在这般独来独往、无牵无挂,也逍遥自在得很啊!

但她见惜莲夫人和内眷们尽都掩不住失望落寞之色,心里不免一阵难过,想来她们也不过是为李承恩操心,怕他娶不上媳妇……

想到这,小七心中不由得对李承恩生出了一股怜惜之情。仔细想想他其实也是个不错的人,有担当有胆识,为人正派,长得也不难看……就是一副心思都在为国为民,出去打仗太不要命了一些。须知不是天下女子都如她这般能打,可以在阵前护得了那只李大熊周全……否则哪个姑娘若是跟了他,岂不是天天要守着望门寡?

 

小七不觉烦恼地托起头,深深思索起自己认识的姐妹里会不会有人想嫁李承恩的;然而想来想去却觉得很难:一个不顾家又当兵的、还是个老男人,这么下去保不准真要光棍一世了……

一瞬间,她竟也跟惜莲夫人一样认真地担心起李承恩的终身大事来,一点都不觉得此前还想着终身不嫁的自己,现在这份担心到底有何不对。

 

翌日,有个天策军士将一个漆木盒送到明月圃,道是大统领送予小七姑娘的礼物。

昨天方才志气消沉的众家眷,听闻这个消息顿时都活络了起来,纷纷撺掇着小七快打开看看是什么。

木盒开启,看见内中的物事,小七不禁蹙起了眉头:

这李承恩怎会想到送她一套崭新的……衣服?看做工还颇贵重……这到底搞的什么名堂……

然而还未等她深思——

“哇大统领送的这份礼物,总算是明白一些女儿家的心思了~”

“小七妹妹快穿起来!”

“大统领一定等着看呢~~~”

之后,一群人就不由分说一起把小七推进房内七手八脚唧唧喳喳地开始打扮。

——明月圃里,好久不曾这么热闹了……

 

李承恩此时并不在明月圃,却在巡视青骓牧场。

青骓牧场是天策府饲养马匹的地方,经过训练的战马便归入飞马营,分配给每一个天策士兵。在每一个天策士兵心中,马与自己手中的长枪有同等重要的地位,都是战场上生死与共的好伙伴。

李承恩骑在马背上,手牵缰绳,一边绕着牧场缓行,一边听取飞马营书记官关于战马情况的汇报。上陵苑一年一度的春狩将近,马匹的状况攸关春狩成绩,而春狩成绩则体现天策各营一年来的练兵效果,是以各营对此都十分重视,务必要在春狩之前准备妥善。

 

但李承恩现在心里想的却是另外一件事。

——轩辕社,是否仍有存在的必要?

按道理来说,各派掌门侠士均已救回,轩辕社就算完成了自身使命;但这一趟南诏之行,在李承恩心中却激起不小的波澜,以至于归来数日仍觉思绪难平。

天策府是朝廷于江湖上的代行者,有监视武林之责,他担任天策府主已有多年,按江湖定义便是一派之掌门,但他向来并不以江湖身份自居,更不认为自己算是个江湖人——或者因为他本自正统军旅出身,又或者他从前对江湖人或多或少有些看轻,觉得他们无家国苍生之念,全凭一己好恶行事,虽有义气,到底是狭隘的个人恩怨而已——因此江湖与朝堂的界线,在他心中,一向十分清晰。

军人匡扶社稷,侠者以武犯禁,二者之间泾渭分明。只要不动摇大唐基业,天策府不愿插手江湖事,反之亦然。

 

但现在,李承恩心中的这条界线却变得有些模糊了。

轩辕社一役,他发现江湖中也有许多忠义之士,其为天下舍生忘死之心并不下于天策将士。除了素来与天策府亲厚的少林寺与纯阳宫,七秀坊、万花谷、藏剑山庄……甚至亦正亦邪的蜀中唐门、远在边陲少与中原交接的五毒教……都为唐军平定南诏之乱给予莫大的帮助——不是为一己好恶,不是为个人恩怨,恰恰正是为了天下太平的大义之心。

——身处江湖,不远朝堂。

南诏之乱虽平,但李承恩感觉到,一场更大的暗潮正酝酿在大唐盛世之中……也许下一场变故,单凭天策府之力便无法抗衡。

那么他是否应该保留轩辕社、继续借重江湖的力量呢?

但这样一来,势必打破他一贯不过分干涉江湖事的原则,而且江湖力量难以控制,恐怕也难免会把天策府拖入江湖恩怨的漩涡……这当中的得失利弊,牵连甚广,由是他不得不持续深思……

 

“大统领,那是……”

忽然书记官停止了汇报,颤着声问。李承恩思路中断,不由得也随着书记官的视线勒马抬头。只见牧场前方扬起滚滚沙尘,牧场上的马匹被惊得四散嘶鸣奔逃,而在漫天烟雾中却有一骑绝尘,隐约能见马上人一袭红衣,直直往他们两人的方向奔来。

“……是什么人啊啊啊啊——”

书记官明显是被吓坏了,这时他已看出马上是一个女子,于是被吓得更厉害,因为他从未见过哪家姑娘穿一身华丽宫装还把马骑得这般风驰电掣杀气腾腾,就跟冲锋陷阵似的。

这时那红裳女子把右手举到唇边,高声喊道:

“李——大——哥——”

——哒哒的马蹄声,是个美丽的错误。

李承恩扶着额头,久违地觉得头很痛。虽然名义上,他是被小七认作兄弟了……但被她这般大庭广众地喊出来,还是让他很羞耻啊!

 

小七纵马奔到近前,对李承恩说:

“万花谷的裴元先生带来悲酥清风的解毒配方,我这便要带回去给掌门师姐……”

书记官已经借口先行告退了,李承恩正想开口夸两句小七的马术,这时他才仔细留意到小七的打扮:长发梳起高髻、插上了步摇;一身红色衣裙好似是他差人送她的那一套,但细看好似又不太像,身上缀满珠玉配饰,手臂还搭着一条杏色云纹披帛,脚上套一对考究的绣鞋;至于脸上则精致地施了脂粉,双唇艳如丹朱,眉心处还精心贴了花钿,一望而知肯定就是众位嫂夫人的手笔。

“哈,哈哈……”

李承恩忽然觉得很好笑,不禁就大笑出声。他断没想到还有见到小七如此盛装的一天,如果不是方才小七先行招呼,他现在肯定认不出她来,因为和平时的她实在反差过大,路上见到的话说不定得问一声“你是谁”。这么一想李承恩不觉越想就越觉得好笑,笑得几乎直不起腰来。

 

小七被他笑得脸色青一阵白一阵,但因为脸上脂粉太厚所以根本看不出来。

今天是她平生第一次穿得那么隆重,光化妆一节就耗了近一个时辰。她平日少在衣妆修饰多费工夫只是因为嫌麻烦,并非是没有爱美之心;精心打扮之后,多少也期待着一点赞赏。结果……这李承恩居然一见她就笑……

事后回想:那是她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见到李承恩笑成那样,也差一点再也见不到他了。

——如果不是她的留情剑没在手边,如果不是这套衣服配饰太多害她一时被卡在马鞍上无法活动,如果不是两人之间的距离有那么一点点远光伸手还够不到……

她敢保证这笑得跟朵花似的李大熊现在就是一头死熊。

“笑够了没。”小七冷冷地说。

“对不住对不住……只是差点没认出你来。”

听得那边语气不善,李承恩知道自己这样有点失礼,让她生气了,于是连连道歉;只是好久没笑得这般开怀,一时脸上还是难掩笑意。

 

小七怒目瞪了他一眼:

“这衣服难道不是你送的吗!……不过你为何要送我衣服?”

“之前你为我包扎不是撕坏了一件衣服吗?”李承恩说:“所以我自当还你一套啊。”

“哦……”

小七回想起来好像确实是有过这么一件事,大概是在羊角寨的时候……原来理由竟如此简单,不知为何心里却隐隐有点失望。

李承恩见她神情复杂,不由得就问道:

“不喜欢吗?”

“……”

小七蹙起眉尖,这问题还真不好回答。其实她也不是真不喜欢,但这衣服款式有些太繁复,衣袖裙摆上都缀上珠串,走路叮叮当当的好生不方便;可要直说不喜欢嘛,仿佛又对不起别人送礼的一番好意似的……

“……也不是,礼尚往来,我该给你什么回礼才好啊……”

 

李承恩一听这话不觉又笑了:

“这衣服是我赔给你的,又何须什么回礼?”

“要的。”小七认真地说:“我燕小七行走江湖,首重信义。受人点滴之恩,定当涌泉相报。”

李承恩微微一怔,相同坚定的眼神和话语,把他带回刚与小七相识的那时候。记得那时他到明月圃探望从神策大营中救回的小七,问起她的伤情,她便是这般回答。

——不知不觉,也将近有七、八年了……

这七、八年中他们共同经历过许多事,真要说“恩惠”,倒是小七给他还更多些。

李承恩摇头,不觉轻轻叹息:

“其实我对你再有恩惠,你也早就还清了……”

当初他救下小七,不过顺手为之。他不愿这份恩惠变成小七的负累,他更情愿小七还是那一个自由自在的侠女——这才是她的本性。

 

小七颇奇怪地看了他一眼:

“你是个好人,做的又是有利天下的好事,我帮你难道不应该?这和恩惠有何关系?”

简单的一句话,一下子,让李承恩此前心中的纠葛豁然开朗。

——是了,只要心怀天下,在江湖抑或在朝堂,又有何关系呢?

一直以来他都只把小七看作是不省事、爱胡闹的小姑娘;如今看来,是他小瞧她了。

她虽是年轻,说话做事也简单直接,但她对世道人情的理解,兴许还比他要透彻一些。

 

李承恩不觉凝眸看向小七,他觉得自己挑选衣服的眼光还是颇不错的,红色比她平日爱穿的粉色还要更衬她,配上今天这精心描画的妆容、眼角含嗔的情态,其实真是个相当标致的美人,如果不是因为与她相熟,普通男子若见着只怕就没有不动心的吧……

然而小七不禁又懊恼起来:

“干嘛,我今天这打扮真有那么好笑吗……”

——刚才笑也笑过了,现在这般盯着她看半天不说话是什么意思!

“呃,咳咳……不,很好看,真的。”

李承恩忙清咳两声掩饰自己的尴尬:刚才一下不留意,竟是看得出神了……他是实在地想表达小七今天确实非常好看,但现在不管他说什么,小七都不会觉得他是真心的吧……

 

“如果你当真不喜欢这套衣服,那不如我便写幅字……”

“算了,我还是要衣服好了。”小七一抬手,马上否决李承恩的提议:“我现在就要赶回扬州去,下回有机会再见吧。”

言毕缰绳一扬,骏马飞驰,一道红影不久便消失在夕阳映照之下——也真是说来便来说走便走,来去如风,谁也拦不住。

李承恩愣了下,之后忍不住自嘲地笑笑。

——说好要当兄弟的呢……

只要心有灵犀、肝胆相照,不论天涯咫尺,都可血荐轩辕。

 

不过李承恩所担忧的那一场暗潮,却比他预料的还要更快地卷袭而至。

大唐天宝十四年十一月,安禄山于范阳起兵作乱。

同年十二月,东都洛阳失守。

天策府,陷于战火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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