吃吃喝喝看看戏,逛逛拍拍不亦乐乎

“侠”之安在——粤剧《苦凤莺怜》与《唐龙光拦路枪婚》

“侠”者,路见不平拔刀相助、锄强扶弱扶贫济困之谓,他们通常有过人的本事——或者是有显赫的背景,比如《紫钗记》里的黄衫客;或者是武艺超群,比如《西厢记》中的白马将军;甚至不一定有身份和武艺,有超乎他人的沉着智谋亦可为“侠”,比如《搜书院》里的谢宝。“侠”身份各异、表现不一,然无一例外都是为弱者出头,勇于挑战秩序、打破规矩,通过非正规,有时甚至是非法的手段,获取在正常秩序法规中难以取得的公平正义。侠者的存在,对底层民众而言有莫大的精神安慰作用,因此同是源出民间的传统戏曲对“侠”也多有体现,有很多关于侠客或者侠义精神的剧目——从某种意义上说,“侠”文化也算是独具中国特色的英雄主义,民众对社会黑暗丑恶现实感到悲观失望,就把希冀投射于这些不受规矩法律道德约束的“侠”身上。


《苦凤莺怜》和《唐龙光拦路枪婚》这两部粤剧都是表达“侠”的作品,当然这两个故事几乎没有相似之处,崔莺娘、余侠魂与唐龙光的个性与身份更是差异巨大,但在他们身上都体现着侠义精神:急他人之所急,无法坐视善良无辜者受到欺凌——这无疑都是“侠”的内容,是要伸张正义,惩治邪恶,大快人心。可是这两部戏看完,我却无法有畅快淋漓的感觉,甚至觉得很憋屈、郁闷,那个所谓的大团圆结局隐含着更多纵是侠者亦无能为力的无奈。看着演员们手拉手“齐欢唱”,我这个观众却是内心苦闷,这HE让我一点都高兴不起来。


《苦凤莺怜》主要讲述将军之妻冯彩凤回娘家照顾对她有养育之恩的叔叔时,偶然撞破后婶娘与奸夫巫实学的奸情,后婶娘怀恨在心兼之心下忐忑,于是串同奸夫伪造情书,在冯彩凤的家婆面前诬陷冯彩凤与人私通,家婆信以为真,逼迫儿子马元钧把妻女驱逐出门。冯家下人阿四的弟弟余侠魂到冯家找姐姐时偶然察觉奸夫淫妇的奸计,在青楼歌姬崔莺娘的帮助下到县衙为冯彩凤母女仗义执言,最后冯彩凤冤情得雪,奸夫淫妇得到惩治。《唐龙光拦路枪婚》主要讲述宦门子女李书云和王绛仙自幼定亲,二人两情相悦,王家纳了李家一只金丝蝴蝶为聘。后李家破落,李书云意欲投靠岳父准备来年秋闱赴试,结果王父嫌弃女婿贫穷,想悔婚再把女儿嫁给财大气粗的新科解元萧雄,逼迫李书云写分书不成,便授意昔日门生、现任余杭县令罗织罪名把李书云下狱,苦打成招定下问斩之罪。王绛仙以书云必死而欲投河殉情,为过路的唐龙光所救。原来唐龙光竟是李书云的结义兄长,他先是救出狱中的李书云,又在路上抢走被强迫嫁与萧雄的王绛仙,后来以军功拜江苏巡按,本要将王父绳之于法,但王绛仙与李书云顾念亲情,不忍老人问斩,于是放弃首告,双双恳求唐龙光放过王父。唐龙光感动于二人孝义,便放过王父。但拦路抢婚之罪无法放过,唐龙光律己从严,引咎辞官,挂冠云游而去。


侠义是否获得彰显,取决于能还受害者以应得的公平正义,善因善果,恶因恶果,无有旁落。作为“贱妓”的崔莺娘把位高权重、恃才傲慢的马元钧玩弄于股掌、把谄上欺下的县令李世勋讽刺得颜面无光,余侠魂从开始的卑贱到后来成为事件的焦点中心再获得大家的尊敬佩服,唐龙光凭借自己的煊赫身份救回李书云和王绛仙的性命、让有钱有势的王父和萧雄不得不低头认罪,这些都是可以让观众心情畅快的段落——但爽完一阵之后,就觉得这味儿不对了。冯彩凤蒙冤受屈固然是因为被奸夫淫妇栽赃陷害,但他们的奸计能成功更多还是因为那个本来就对媳妇看不顺眼、重男轻女的家婆以及她那个耳朵软、妈宝又直男癌的老公,到最后这俩也只是表示“哦原来媳妇是被冤枉的”就牵着冯彩凤和女儿回家大团圆,根本没有反思过自己的行为,他们只是觉得自己受到了蒙骗,却没觉得要为冯彩凤母女受到的侮辱和伤害负上任何责任,更别说愧疚了。至于冯彩凤日后在家庭中的地位,以及她会遭受的待遇,在未来恐怕也不会有任何改变。而李书云和王绛仙,他们不但是被自己的亲岳父和亲爹逼到绝路,更被无视了人格尊严。听小妾嚼了几句舌根就可以背信弃义、硬逼女婿和女儿分手,可以逼有聘在身的女儿另嫁,更在听说女儿被唐龙光抢去时欣喜于自己攀上了一个显贵的亲家……这种亲爹又岂是简单的嫌贫爱富能形容,难道不是禽兽不如吗?结果最后竟连一点小小的惩治都没有,因为女儿女婿不忍,就无罪释放,判令他们一家团聚从今好好过日子;可问题是这亲爹如果还是这副德性,唐龙光日后也无官无职、不知云游到何方,这日子真的能好好过下去再不生波折吗?


同样是这种嫌贫爱富、卖女儿害女婿的高官老爹,《歇马秀才》最后的处理就让我信服得多。科场舞弊欺君犯上,本是株连九族的大罪,李伟业见到皇帝的一刹那其实就已经吓破胆,这是第一层的惩罚;之后念其年迈,改为充军,这是第二层;再因女儿女婿求情,仅削职回乡,这就让他明白女儿女婿的善良心地,最终也为他自己的过错受到惩戒,这是第三层,也是合情合理、孝义法理两全的处理。但能这般处理,很大程度上依托于——判罚者是皇帝。崔莺娘也好,唐龙光也罢;不管他们是手拿尚方宝剑也好,是代天巡狩的钦差也罢,他们到底都不是皇帝,没有至高无上、说一不二的威权。他们其实也深知冯彩凤等人身受冤屈的真正根源是什么,但他们却无能去改变。崔莺娘总不能要求李世勋判冯彩凤与马元钧离异,这时候她们寡母弱女也会无所依靠;如果唐龙光把王父问罪处斩,不但李书云夫妻一辈子都要蒙上害死父亲的心理阴影,而且日后与母亲和二娘也会很难相处,家庭也破碎了。所以崔莺娘和唐龙光唯一能做的,也只有让受害者回归家庭。由来清官难断家务事,法理清楚分明,人情盘根错节,顺得哥情失嫂意,最难两全其美。人们期盼于“侠”,然而“侠”亦并非无所不能,侠者快意恩仇,在家庭伦理这一滩泥沼中,也只能叹一句:无可奈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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