吃吃喝喝看看戏,逛逛拍拍不亦乐乎

脸谱下的真容——粤剧《汉高祖刘邦》首演观后(下)

之所以会把人物部分另起一篇,是因为《汉高祖刘邦》一剧在塑造人物方面很有独到之处。如同我上一篇所说,刘邦因为其性格的多面性所以很少出现在戏曲舞台上,作为主角更是绝无仅有,以行当划分,没有哪种行当可以完全概括这个人物的特质。因此如果要塑造好刘邦这个角色,打破传统戏曲舞台非黑即白的脸谱式表演势在必然。不过如果单单只是刘邦这个角色,《汉高祖刘邦》这部戏还不至于让我惊艳如斯,因为黎骏声向来就以表演细腻、善于刻画人物复杂内心见长,三十多年来在舞台上塑造过的角色就涵盖文武小生、文武丑生、老生、红生诸行当甚至还曾客串花脸——对了,还演过电视剧。不要小看演电视剧这回事,不同于舞台尤其是戏曲舞台的表演往往要求夸张,而电视剧的表演则要求“自然”,要达到“自然”的效果就要懂得运用情绪,不拘于行当程式的运用,而以声腔、表情(包括眼神)、身段的变化表达情绪,使观众可以“自然”投入地感受角色的内心变化。有人说香港粤剧演员与内地粤剧演员的区别在于表演是否“自然”,这话我觉得只对了一半,没有功底支撑的“自然”只不过是随意兼随便,有了扎实基本功之后“自然”是可以慢慢体会得来。话扯远了,基于以上认识,所以就算在事前我对黎骏声能演好刘邦基本是没有任何疑问的,所疑问者也只在剧本而已。但全场看罢,我发现突破脸谱式限制的角色远不止是刘邦一个,毋宁说,对脸谱式的摒弃本身就是这部戏的整体追求之一。每个主要角色都有两面甚至不止两面的个性,再要以行当或者固有戏曲形象简单规定是困难的,演员都是为角色服务,每一个表演手段、每一个程式都是为了丰富人物形象,做适合他或她应该做的事情,而不再拘泥于这具体应该归属于哪个行当,或者挂髯口就一定要唱须生腔,所有声腔也都是根据人物需要因时、因境、因情而造。所以我会很欣喜地发觉,这部戏的选角真的非常好,每个人或者会稍异于往日戏路,有些甚至反差非常大(比如陈韵红的吕后),但在这部戏中都对自己有所突破,充分发挥自身所长或者开发了新技能,人物与人物之间的碰撞火花四射,这当然是作为观众最享受的事情了。和朋友笑称“声哥把除自己之外的其他人都整容了”,这个“整容”不一定是指外貌特征上的,但由此可见与往日印象差别之大。

 

新编历史剧往往无法绕开两个话题:戏说,与人性化。历史毕竟不同于戏剧,要把干巴巴的史料搬上舞台成为戏剧,就需要一定的艺术加工,或者发挥想象增加史料的色彩,是谓“戏说”。而史料中的人物往往只描述其“做什么”,很少会描述其“为何做”,人的内心活动外人无法探知,史学家就事论事也不宜说道,但艺术创作却可以依据人的情感规律进行揣摩,给出一个合乎情理的解释去解释其行为,此为“人性化”。但这些年来影视风渐,这两个词的含义基本已被异化,“戏说”代表无限度地挖掘历史人物的桃色花边,直至天下大事都可以靠谈恋爱搞定,比如《睿王与庄妃》本质上只是这种“戏说”;而“人性化”基本就是洗地的代名词,其目的就是表现可怜人之可恨处以及可恨人之可怜处,没有就靠编,哪怕背离人物的基本精神,比如《新武松杀嫂》什么的。而《汉高祖刘邦》让我觉得满意的地方就在于,它是真正回到“戏说”和“人性化”这两个词的本义上来,而且处理得非常有“度”。史书中关于刘邦的一切黑点基本是完全保留了下来,甚至还“黑”得更深沉,假惺惺地去拜祭韩信结果被韩信的鬼魂一秒打脸哈哈哈!“好酒及色”也有体现,为了逃跑更快丢儿女下车也有,然后还是个把家庭关系处理得一塌糊涂的超差劲老公……他是个普通人,但也是个很不普通的人,他面对美色与财宝最终还是与百姓约法三章,他在老父要被烹杀时万分煎熬却还能撑出一张贱兮兮的笑脸说“请分我一碗肉汤”,他在大获全胜的最后时刻却还对昔日敌手“十面埋伏,一面留情”——他归根结底还是个“人”,不是神,也不是魔。包括刘邦在内,所有人都是在用乱世逻辑思考问题,这跟和平年代很不一样,生存首要,道德次要,有些近似于丛林法则。就算张良规劝刘邦放弃金钱美女也不是基于道义,而是基于生存发展考虑。我就喜欢这种干脆利落不矫情的诠释,为什么偏要加上“男人戏”、“荷尔蒙”之类的修辞呢?为什么要在这部戏里强行把两性对立起来?不觉得太肤浅了吗?《汉高祖刘邦》所用的思维,不单纯是男性思维,更不是男性至上思维,我更情愿说,这是直面人性——无关男人女人。

 

  • 张良天下计


我近年对陆敏渭的印象都差不多固化为“长着一张坏人脸的搞笑家伙”了……所以在看到演员表时我对子房兄最担心的其实是颜值(喂),但真正看到时感觉就很好,斯文儒雅大袖飘飘,眼神却很狠,但又不是阴戾那种狠,而是对自己要做应做的事情抱有绝对自信的那种狠,这种分寸的把握就很考验演员功力了(全场我都很满意,但如果封齐王读圣旨时手没那么抖就更好了你是紧张什么啦陆桑!)。张良的身份是谋臣,但剧中没有过多渲染他的智谋,没有“状多智而近妖”。张良之“智”,体现在对天下局势、对刘邦将对天下产生的作用的清醒认知上。张良到底为什么会选择刘邦?为什么张良会说刘邦乃“天授”,韩信也曾提到刘邦“殆有天助”。如果把剧中屡次提到的“天意”、“天命”理解为事物发展的必然规律的话,张良就是一位推动历史前进的“顺天者”,他敏锐地发现,视民命如草芥的奴隶贵族时代即将过去,由陈胜吴广的起义所影响,民众的力量将越来越受到重视,能否掌握“民心”成为成败的关键。于是他把目光投向了刘邦,一个草根出身的义军领袖。当然彼时像刘邦一样草根出身的义军领袖还有许多,但一来他们一般没有刘邦曾经混迹官场的经验(而且是个基层小吏,非常擅长与人打交道);即便有,他们也没有刘邦“大丈夫当如此也”的志向与气概。张良把自己的政治理想寄托在刘邦身上,汉朝也是中国历史上第一个以民本思想为基础建立起来的封建王朝。你可以说约法三章是刘邦集团的一次政治投机,但无可否认,每遇降卒即坑杀、每下一城便屠城的项羽假如登上皇位很可能就会成为下一个“暴秦”,甚至还会更糟。所以有人说刘邦最后一段表达民贵君轻、天下太平想法的主题曲是强行洗白,我爸也说这戏要放在从前政治方面会有点“危险”;我却认为不是,民贵君轻是刘邦从约法三章起就贯彻始终的政治思想,包括他在鸿门宴前夕以及在项羽要杀刘太公时,刘邦的抉择全都与此有关。刘邦其人之人品大概有问题(喂),但他的政治观却一直都比较正面。

 

待到刘邦功成,张良便飘然隐遁,云鹤高致,隐士之情,达则兼济天下,穷则独善其身,本来也是古代士大夫的一份情怀。刘邦当然很责怪张良这种不肯为人为到底的自私行径,但“江山难舍,亲情难续,雄魂难安”本来就是刘邦的咎由自取,张良当个甩手掌柜同样属于他对时局发展清醒认知的一部分。当他远隔云端,他是这位大汉天子的知音;但他若还是身在宫闱,迟早会成为刘邦疑心下的刀下鬼。在此我一定要赞美一下项伯私会张良的那一段戏,本来只是文戏,但字句都暗藏刀锋,项伯、张良与刘邦词锋交错,有设伏有试探,短兵相接剑拔弩张的紧张感不下于武场,真是太美了!而且这一段构思独特,一改往时项伯见利忘义、糊涂偏袒刘邦的形象,鸿门宴实际上是他抛给刘邦的一道难题:去,承认臣服项王,收起无谓的幻想;不去,就坐等剿灭。项伯维护的到底是项羽的利益,这也更符合人性和情理。

 

  • 成败萧何手


成语云:成也萧何,败也萧何。把萧何作为张良与韩信之间的承接,是一个很妙的安排。在萧何之前和之后,分别是立汉功臣们的两种不同际遇,生与死,或曰,成与败;韩信之成与败当然系之于萧何,那如果从“得韩信得天下,失韩信失天下”而论,刘邦之成败同样系之于萧何:因为萧何,他得到立汉第一功臣;因为萧何,他除去如鲠在喉的心腹大患。刘邦疑心顾忌过所有人包括张良,但独没有疑心过萧何,因为在刘邦心目中,萧何是最没可能背叛他之人。所以当刘邦憋屈地守在汉中,手下将军今天跑一个、明天跑两个……这时忽然竟听说萧何也跑了!那心情之差真是可想而知(上大怒,如失左右手《史记·淮阴侯列传》)。生气郁闷地过了两日,又听到通报说“萧何回来了”——这时刘邦应该有怎样的反应呢?《史记》写道:上且怒且喜。这段我留意了两晚,怒这层是有表现出来的,还有点埋怨;但喜这一层,好似就没有,有点可惜。萧何月下追韩信是一段不见于正史的戏说,萧何追得越迫切、越狼狈,越证明韩信人才难得。但不管萧何有多么看重韩信,他心中的天平永远倾向刘邦。追韩信,说到底还是为了刘邦的霸业。因此当韩信威胁到汉朝江山稳定,萧何毫不犹豫地就将他诛灭了——不过这其实还是刘邦的意思:

老子就废了他。

 

  • 未央奈何诛韩信


大将军韩信的出场,排场很大——整整一大段追韩信之后都还等不到他露一小脸,把观众的胃口吊得足够高,几乎都到了不耐烦的时候,他才姗姗来迟。人们对韩信了解最多的典故除了“韩信点兵多多益善”之外,大概就是“胯下之辱”了。但这部戏中的韩信却从未有过任何穷形落魄,怀着失意离开南郑的经历被略过,如何从齐王到楚王再到淮阴侯到最后被处死于钟室……也不过通过口头交代。韩信在封坛拜将与受封齐王各有一段很有特色的翎子功,可能是参照了吕布。两段都是表现欣喜,但演来却有所不同。封坛拜将时是从平地一飞冲天,而受封齐王则是走上人生巅峰当上CEO……饿了有顿饱饭吃,跟吃到一桌子珍馐百味,感受当然不同了;但如果饿了的时候有珍馐百味吃,吃到嘴里和普通一顿饱饭,大概也差别不大了。韩信认为自己的价值终究会值得一桌珍馐百味,这其实并没有错,只是开口的时候却没考虑到埋单那位老板的处境和心情——我都被债主逼上门了,你还给我寄豪华宴席的结账单,这是要死哦?!有人说韩信是智商太高,然而情商太低。他搞不清处境,也不明白自己的位置。他非常有才华,自信,张扬,始终都是全剧里最光彩夺目的那一个人——然而他的光彩太耀眼了。朋友说刘邦会杀韩信,是因为在他眼中,韩信和自己太像了。或者是,或者不是。假如你有一柄寒光四射的锋利匕首,当它为你把身边敌人都杀尽,你手握匕首、看着镜子里的倒影,你还将刺向哪里?刘邦的想法很简单:把它丢掉——这就是文艺青年与抠脚流氓的区别。李伟聪的好处就是把握到韩信那种恃才狂傲但骨子里又很傻白甜的特质,他很张扬,又很可爱,始终惦记着刘邦知遇他的一点情。以前看他的戏不太多,只看过《钟馗》《周瑜》和一点折子戏,以后真可以多关注一下,感觉是个挺全面又比较成熟的青年演员,那戏感我真的很喜欢。

 

死后的韩信成为钟室里一缕愤恨的孤魂。当听到年老的刘邦在钟室里诉说对他的思念之情时,他忍不住冷笑着现身拆穿:你还是个人,竟然比我这个鬼还会讲鬼话。只不过这鬼话他当初信了,在钟室一番交谈之后也依然信着——如果不信,韩信当初在进兵垓下之前就能自立,三分天下;如果不信,即便被贬为淮阴侯也不至于身亡于钟室。他始终对刘邦是怀有希冀的。“君不疑臣,臣不欺君”,但到底是先君不疑,还是先臣不欺呢?要是能像一手交钱一手交货那样,倒也简单了,但问题在于如果彼此优先考虑的都是自己的利益,这就是一圈永远无法解开的死循环,直至有一人出局。刘邦最后以酒祭奠韩信,他说,祭奠“大将军”——不是齐王,不是楚王,不是淮阴侯,而是大将军。那是他们相知、相惜的起点:君爱才,臣尽忠,回不去的当初……

 

  • 壮哉项羽逞风流


项羽在这部戏中——我不知道是不是跟演员的表演有关——比较接近于是一个符号。以结果论,成王败寇;以过程论,他是刘邦一个无法摆脱的梦魇。如果把整部戏都理解为刘邦视角的精神世界,项羽就是刘邦所有噩梦的源头:被迫赴鸿门宴,被迫困守汉中,大败荥阳以及无数次的兵败,被追杀,家人被挟持……处处都有项羽的阴影。直到垓下阵前,他历数项羽的十不该罪状(这段也为虚写,实际时间在广武对峙时),即使居高临下,但因为近大远小的关系,从观众这边看来,刘邦自己的身形还是不如项羽来得高大。我觉得这个处理不是偶然的,在刘邦的思想中,项羽的形象一直很高大,高大到了庞大的地步,看上去仿佛永远不可能战胜,直到统一天下成为皇帝,他还时时被项羽打败自己的噩梦纠缠。作为符号的项羽,在剧中的戏份也更像是象征,比如四面楚歌,比如霸王别姬,比如自刎乌江……相对地,“人”味比较少,不太能看出他的内心世界(项羽和虞姬的披风仿佛有点太长,两个晚上都有踩到,看得也是略有些尴尬)。朋友说刘邦总是提到“除魔斩妖”这个词,有点突兀奇异,毕竟这是历史题材,又不是神怪传说,都是人和人之间的战争,哪来的妖魔?但如果结合剧中项羽这种“非人化”的特征,在刘邦心目中,项羽很可能就是妖魔化的存在:他把自己想象成勇者,把项羽想象成恶龙(荆途除魔斩妖,怒涛命缚苍龙),他可以用大义的名份把项羽定性为“恶”,但他们之间的力量悬殊却是无法消弭的。

 

“十面埋伏,一面留情”是我最喜欢的一段戏说。当初剧中“九面埋伏”四字一出,剧场里都有一片小小的哗然,因为这和人们的常识明显有差别。其后的解释乍一看仿佛是为刻意渲染刘邦情义的一面而修改史实,但细究其实颇有道理的。项羽是个一往无前的人,若果还有一丝一毫能用之人,肯定都已经放到战场;而以当时战事之白热化程度,会有一个乌江亭长能悠然守在江边等项羽,也不合情理。项羽本来一意突围,有人让他乘船东渡,岂有不从之理?剧中解释为此人乃刘邦所派,反而把这不合情理之处补上了(于是项王乃欲东渡乌江,乌江亭长檥船待《史记·项羽本纪》),正因为项羽知道这是刘邦所派之人,知道自己是真正已无生望,所以才会自尽。对项羽这个对手,刘邦既畏之,亦敬之。刘邦所畏者,可能也包括了“后生可畏”,因为刘邦比项羽,实际年长26岁之多,真要称兄道弟,倒是刘邦比较不要脸了。七年之后,当弥留之际的刘邦被困在重重深宫中孤寂地等待死神降临之时,他便沉浸在垓下霸王四面楚歌、悲凉又绝望的心境之中——今天的他也被十面埋伏,今天的他也霸王别姬,当日一面留情,今朝谁人留我?

 

门外,响起了吕后带卫兵穿行的声音……

 

  • 佳人掸泪起微羽——吕后与戚夫人


相比起其他男性角色,吕后与戚夫人的戏份很少,少到让我觉得宣传海报有虚假广告之嫌(喂)但她们的戏很重要,并不可有可无,而且还非常精彩,在这么小的发挥空间内还能展现这般无可取代的光彩,这便是梅花奖演员的价值了。首先吴非凡这个戚夫人让我觉得她突破很大,往时她给我的印象总是比较粗鲁……哪怕是演娇滴滴的学生妹,都有一种——用朋友的话来说,就是“姑娘我要打十个”的气质。这次一出场我都以为是自己眼花,找了半天吴非凡在哪里……因为气质真的差太多啦!不过吴非凡的这个戚夫人,让人很能理解刘邦为何会宠爱她:洁白无瑕、柔弱美丽,好一朵我见犹怜的小白花。有人研究过刘邦与戚夫人的结合是基于艺术上的共鸣,刘邦擅为楚歌,戚夫人则是那个时代一位卓越的歌舞家。剧中也比较好地还原了这点,戚夫人伴在刘邦身边时都是以歌为主。男人都是更倾向喜欢攻击性弱的女人,尤其是帝王。可以想象,在和戚夫人一起夫唱妇随的时候,刘邦得以暂时从各种权力争斗中抽身而出,不需要疑心、忧虑,获得短暂的精神慰藉。可柔弱的戚夫人唯一能依靠的只有刘邦,如果她的儿子不能得到皇位,等到刘邦死后,她母子二人就是吕后刀下待宰的羔羊,所以她迫切地希望刘邦在还活着的时候给她一份保障。在她流下的眼泪里,有多少是因为丈夫病重,多少是哀叹自己可预见的悲惨未来,大概只有她自己才清楚。

 

陈韵红的吕后气场非常强大,我坐在第一排,感受尤其真切,她甫一踏出场,我就被那气场压得背心贴上椅背,一点都不夸张。吕后实际上只有非常短的两场戏,甚至有很多时候她只是无声地站在一旁,但你却分外真实地感受到,一个女人、一个妻子,是如何被丈夫把心中最后一点情感消磨净尽,从而变得扭曲疯狂的。陈韵红的表演细腻而且富有层次,一开始面对戚夫人是带着嫉恨的威迫,仿佛已操纵生杀权柄;等到刘邦开口便马上变得恭顺,尽管只是在表面。吕后虽深沉狠毒,然而刘邦欠她,实在太多了。她故意向刘邦提起他们曾经“患难夫妻、贫贱结发”,在刘邦避祸芒砀山、及至后来东征西战期间,是她吕雉一人撑起了整个家,及后又为楚囚,几年人质生涯担惊受怕。她表面上在责怪宫奴,实际上却在质问刘邦:你这样对我,究竟是什么意思?难道就连一点夫妻之情都不念了吗?可是刘邦连一句应付她的话都懒得说,只传唤了儿子来,要交待遗言。显然,在刘邦心目中,儿子比她重要,而狐狸精和她的崽又比她儿子重要,因为刘邦谆谆嘱托,要刘盈呵护弟弟和他娘——凭什么?凭什么啊!吕后在冷笑,如果不是这个男人还活着,她已经笑出声了。她心中已经失望透顶,她说她带来了神医,但刘邦非常警觉,他知道吕后所说的神医,很可能只是为了加速他的死亡。于是他拔出剑来,直逼吕后,用最后一点帝主之威来震慑他的皇后。这一下终于点燃了吕后的怒火,因为刘邦终于挑明了,他没有把她当成是妻子,他心中的妻子是戚夫人,吕后只是他想要清除又除不掉的帝国障碍,是想要“割土分疆”的“乱臣逆党”!等到下一次出场,刘邦对吕后的意义只剩下冷冰冰的一句话:还能活几天。这是一段异常失败的婚姻,他们本是患难夫妻,但随着身份地位的上升,欲望就变得越来越大。吕后给不了刘邦想要的,刘邦也无法提供吕后所需,就算没有戚夫人介入,始终还是会裂痕加大,终至相看两厌,视对方如仇雠。刘邦与戚夫人、吕后的夫妻关系很富有现实意义,某位博士生同学所期望的两性之间的碰撞,实际上在短短的两段戏中就诠释得非常深刻,没有感受到的话,是她的遗憾。这一段戏中唯一的不好处就是……赵王和太子看起来年纪太大了!赵王如意其实死时仅得十二三岁,而太子也就是后来的惠帝在登基七年后驾崩,年仅二十三岁。而长乐宫这段里的赵王和太子看上去至少比实际年龄大十岁以上……别的不说,倒是显得戚夫人相当驻颜有术呢。

 

  • 家国难摆平——悲剧汉高祖


从历史来说,刘邦自入关到称帝,用时不到五年;登基之后,在位七年。在成就大业的过程中,他或有意或无意地牺牲了许多东西,比如朋友,还有家庭。在歌功颂德的角度,刘邦是为国而舍家、为大义而弃私情的一代英主;在小人之心的角度,刘邦就是个六亲不认、鸟尽弓藏的混蛋。当然大部分开国帝王难免都会收到这种评价,刘邦只是第一个,以后习惯就好。功过千秋事,得失寸心知,晚年命如残烛的刘邦回首自己的一生,扪心自问:我的选择,都是对的吗?都不后悔吗?反思了两个半小时,其实依然没结论,因为人是不能自己评价自己的。这个结局说来丧气,第一场时刘邦忧心的一切,到最后仍旧没有丝毫改变,张良跑了,韩信死了,吕后终会夺权,戚夫人母子朝不保夕……承受所有痛苦的,在各种情绪中挣扎的,依然只得他自己一个人。我和朋友都觉得如果能在戏桥的剧情介绍里加一句“让我们来一起走进,大汉高祖、历史上第一位布衣天子的内心世界”,可能会更有助于观众做好心理准备,不至于一开场就被打懵。现在的剧情介绍比较像评述,“雄才大略、睥睨天下、仁政爱民而不失平民市井气质”(顺便说,戏桥上“睥睨”的“睥”字错了)都是相当浮泛的形容,这应该让观众自行感受,一开始就由官方定了性似乎不合适,而且也有违这部剧追求人性化真实性的宗旨。

 

看完全剧,如果要问我对刘邦此人的感想,我会说我依然不喜欢这个人,但我会敬佩他,因为他终结了乱世,统一了国家,忠实而努力地度过了自己的一生,最起码是后半生。他在人生的最后时刻,没有夸耀自己的功绩,没有回避自己的错误。尽管他把家庭关系搞得一团糟,张良也说,“皇上无家国为家,皇上有情家无情”,家与国,亲情与天下,不可得兼;但他依然尽了最大的努力去反省,去挽回。不提第一场时他殷殷嘱咐刘盈和如意要手足和谐,持剑威胁试图作乱的吕后,单说荥阳败走丢弃儿女最后又把他们亲自接上车这段戏就颇有深意。其实史书上并无刘邦把儿女接回车上的记录,说的都是驾车的夏侯婴“常收,竟载之,徐行面雍树乃驰。汉王怒,行欲斩婴者十馀”(《史记·樊郦滕灌列传》)不但不想接回来,还差点要把坚持抱回幼年刘盈鲁元的夏侯婴给砍了。剧中在这段中间插了项羽意欲烹杀刘太公逼迫刘邦投降一节,这也是刘邦思想转变的缘由。虽然我很能理解刘邦丢弃刘盈鲁元的理由,乱世中生存艰难,项羽求的只是他的项上人头,他要是带上儿女可能他们一个都跑不掉,丢掉之后还能有一线生机。但狠心抛弃亲儿始终是非常残忍的一件事,而且不是一次,这么丧心病狂的事他还做了两次……即使生还,这对孩子造成的心理阴影肯定非常巨大。他感受到了与父亲分离之痛,同时是也明白了儿女离开自己是怎样的痛苦。但事实上项羽欲烹杀刘太公发生在以上事件数月之后……剧中夏侯婴呼唤“大王醒来”,我觉得这大概就是一个暗示,暗示之前发生的事情不是真实同步的,而是刘邦某种记忆的重叠。但之后的事件,也就是刘邦亲自为刘盈鲁元牵马拉车的事件就是真实的吗?我觉得也不是真的,只是刘邦在回首过往时愧疚的凝聚,他“希望”自己曾像个父亲一样对儿女推心置腹,“希望”像个父亲一样为他们牵马拉车,“希望”……可以获得他们的原谅。这是一代帝王最后在心中对亏欠过的亲情的补偿,也算是弥留之际给灵魂一点安慰。

 

——大风起兮云飞扬

——威加海内兮归故乡

——安得猛士兮守四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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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 脑洞胖次白云山包子店长 转载了此文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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