吃吃喝喝看看戏,逛逛拍拍不亦乐乎

你装饰了谁的窗子,谁装饰了你的梦——观李嘉宜个人艺术专场

恕我实在无法加上“粤剧”二字,我在专区里写的是官样文章,这里才是我要说的话。




80年前诗人卞之琳有一首《断章》:


你站在桥上看风景,看风景的人在楼上看你。


明月装饰了你的窗子,你装饰了别人的梦。




6月5日晚上看完省一团青年新秀花旦李嘉宜的个人专场,我就想起这首诗来。我坐在台下看戏,你在LED屏里旋转,你说你在演粤剧,我咋看咋就不是个事儿呢?




我不知道别人怎么想,反正我对这个专场的心境经历了“期待——期待值降低——总归还是要支持——认真看戏——无法认真看戏——出离愤怒——你们想点就点我差不多是条咸鱼了”这几大过程,个中之微妙复杂跌宕起伏能写八十回书,但最后觉得:只要微笑就可以了。




本来吧,按说我最近连李大师都能看得很哈皮,没道理会对这么一台精心策划准备达两个月(现在普通排一部新戏用时还不到一半)、投入庞大资源、集合一团所有一线优秀青年演员来制作的这个专场如此刻薄——但唯其如此,才尤其令人觉得失望。李大师给我看的,好歹真的是粤剧呢!




第一部分《牡丹亭》,第一段游园惊梦除了被砍得支离破碎之外基本槽点不是很大,游园一折的精华全在于以唱腔、身段、眼神等构筑起来的婉约气韵,雅致和留白是重点,编导把舞台搞得花里胡哨、竖个硕大的屏风式漏窗纯属分散注意力的智障行为,演员功底如何考究根本无从展现;第二段冥判编出四小鬼来抢戏,但这四小鬼的戏份也无从落脚点,就像小矮人遇上白雪公主,但他们对于丽娘的重生也毫无意义。杜丽娘暮色而亡、而小鬼判官也慕杜丽娘之色?“我做了个春梦于是挂了”这种事到底有哪里值得感动的!不过这段戏我觉得还是挺符合人设的,因为台上每一个人都像游魂,从杜丽娘到判官到小鬼,飘来荡去不知道在干嘛。当你心里没东西、没底的时候,你演出来的就不叫戏,只能叫做动作。




第二部分《梁祝》,抄越剧的痕迹太重——是的,“抄”,脑子都不带动的那种。我不是反对借鉴,地方戏曲里移植戏一向很多,大家也都知道越剧《梁祝》最有名,可你借鉴也得具体问题具体分析,越剧本来就轻程式,擅长感情细腻表达,而你搬的却是别人的形式(而且还是新版梁祝的……),既没有别人的细腻,又把自家传统丢掉,何苦来哉?第二段的英台哭坟,我就不吐槽那个违和万分的齐刘海儿了,单说你哭坟……是对着平地哭?前面把舞台塞得满满的,这时候反而白茫茫一片真干净,干净到离奇,我们都说这梁兄埋得真草率啊,连个坟包都没有,估计就是刨坑撒土再踩平,春天种下一个梁兄,秋天就会长出好多梁兄……最后英台往地上一跳就没了,这祝英台,一定是属人参果的。




如果说前面两部分还值得吐槽,第三部分的《倩女幽魂》就让我连吐槽的力气都没有了。《牡丹亭》和《梁祝》各自有经典当基础,编得再烂,都还是表达和剪裁方式的问题,你可以当成折子戏去看,经典的力量和价值都还在的;而《倩女幽魂》纯然是一部新创剧,尽管有民间传说为源头,但既然是新创剧那就必须有一个起码的要求:讲得清故事——《倩女幽魂》在这点上,我只能给它负分滚粗。倩女幽魂这个故事的主要矛盾应该是人鬼殊途,而作为矛盾最极端的双方——燕赤霞和黑山姥姥,在全场中从未相遇。燕赤霞参与了上半场,主要作用是秀武技以及维系全剧那么一丁点儿粤剧“元素”;姥姥参与了下半场,主要作用是当人型棕榈树以及讲故事……所以小倩与宁采臣的恋爱有多艰辛呢?其实根本感觉不到,毋宁说,除了他俩各种空洞的呼号,大段铺排琼瑶式句子之外……我真不知道原来他俩是在谈恋爱咯(摊手状)一开始说下辈子见,后来又说下辈子等不及了现在就要一起厮守——我都不知道《倩女幽魂》还有个别称,叫《活捉宁采臣》?排除故事本身,《倩女幽魂》这部是整个专场舞美特效用得最多的部分,旋转、升降舞台,雪花、干冰、炫彩灯光……还插播LED屏录像当回忆杀——当男女主硕大无比的脸占满屏幕的一幕出现时,我的心脏都快吓停了:谁想的主意!能不能拖出去打死!但这种舞美堆砌实在无法掩饰内容的苍白,戏曲最基本的唱做念打消失得无影无踪——你说,唱段不是很多吗?Excuse me?你管那些KTV水准流行歌叫“唱”?你管那些有不少居然还是录播的KTV水准流行歌叫“唱”?麻烦不要侮辱戏曲演员的十年苦功好吗!




我从来不排斥戏曲创新这回事,但,认同“这是一种创新”就是另一回事。粤剧是个开放性很强的剧种吗?对。粤剧吸收过很多其他剧种其他文化来进行过改革吗?对。粤剧有很多从流行曲中引入的曲牌吗?对。粤剧需要更多地走出去吗?对——但所有这些,都不是完全背离戏曲表达方式、毫无羞耻地抛弃戏曲本质、让粤剧演员去演“粤语歌舞剧”的理由,何况,这还是一个粤剧个人艺术专场。你让一群希望看到演员身上所能展现的粤剧艺术的观众,买票进场看一场专业不对口的“粤语歌舞剧”,讲真,在退票的同时,能补偿精神损失费以及承担虚假广告的责任吗?毫不意外地,我看到这个专场搞起了进校园,从《白蛇传·情》开始,我就微妙地感受到广东粤剧院的创作路子不甚对劲,一样的堆砌舞美,一样的强调“唯美”,一样地抛弃传统粤剧音乐“述说”的美感和功能、分解为大段的台词和没有味道的流行歌。众所周知,“年轻演员难出头”与“年轻观众难培养”是传统戏曲面临的两大难题,而一个“进校园”仿佛一帖万灵丹,好似一举两得解决两个难题——可是问题在于,这些为了适应,更确切地说,为了糊弄误导年轻大学生审美的花架子“新式”“粤剧”,本身并没有艺术内涵,有的只是从外面搬套模仿得来的新潮和漂亮;而被新潮和漂亮吸引进来的年轻大学生,实际上也无法成为真正懂得欣赏粤剧的新观众——他们认识的只是“那种东西”,你该如何让他们接受完全不同的“这种东西”也就是粤剧呢?




其实官方通稿已经说得很明白了,“既保留了传统的戏剧元素,又融入创新的表演手法”,传统只是元素、是配料,主菜自然是那些“创新表演手法”。传统艺术本身就很美,发展至今有自己的规律、价值和规范,它缺乏的是发掘,是引导。“祖宗家法改不得”的保守自然是不能有,但接到手头的一份百年家业转眼就拿去变卖,祖屋都写上别人的名字,这样妥当吗?十载花样年华,也是苦心浇灌得来,别都用去装饰了别人的窗子,多想想自己的梦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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