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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戏随笔‖搬取今月照古尘|浅析《新搜书院》

4月10日,由三位红派弟子(苏春梅、欧凯明、黎骏声)主演、备受关注的古装粤剧《新搜书院》在东莞影剧院首演。《新搜书院》“新”在何处?这个疑问促使笔者追戏到东莞,迫切要揭开这神秘的面纱。

 

由来经典改编或续作都是一桩难事,甚至可以说吃力不讨好。

一来是观众心目中对经典已成定见,要求标准既高,也有条框所限;二来珠玉在前,能成为经典必已证明经得起时间考验,在此基础上要来别出“新”裁,要不就狗尾续貂,要不就画虎不成反类犬。就算这次的三位主演都曾受过红线女亲自教导——一个是红腔传人,一个已饰演谢宝多年,一个当年学习饰演张逸民时细抠到每个动作每句台词——并且班底还是红线女一手创立的红豆粤剧团,演出《搜书院》这部马、红名剧可谓“根正苗红”,可说到要改编、出“新”,却也不得不让人心存疑虑。

去年底,我曾在广州看过同样主演阵容、同样班底演出的《搜书院》。彼时亦算是个新创重排版,邀请青年话剧导演李伯男执导,但效果却差强人意,除了把布景符号化之外体现不出什么有价值的想法,原剧还是照老样子演出,反而跟新布景处处违和。那一版《搜书院》最后都没敢以“新”冠之就是此理——但现在这一版为什么就有这样的底气和胆量呢?

在走进剧场之前,这一直都是一个悬念;全剧看罢,感觉我的担心可以放下了。

布景服化舞美等自然是新的,这只是表象;更重要的是讲故事的方式也有更新,更具体一点说,就是用现代人的眼光、观念去重新解读“搜书院”这个故事。虽然整部剧的情节走向、梗概大体不变,甚至原台词也大多保留(经典唱段则更不消说),但语境不同,人物个性、定位不同,一点两点的细节差异,导致表达出来的感情、含义都和旧版大不同。

这样的“新”,我是可以接受的。

它并非单靠堆砌时尚唯美的舞美,或者玩弄虚泛的情怀概念去新瓶装旧酒,它确实有它想要传达的、和旧版不一样的精神内涵,并且通过戏曲最基本的唱腔、身段、程式去表达出来,而不是像某些新编戏,把戏曲特色一减再减,光秃秃赤裸裸地表现什么一点“情”。当然这个“新”故事你喜不喜欢、好不好看就见仁见智了——可这的的确确是一部“新搜书院”,一出可以跟旧版《搜书院》分别看待的新戏。

《搜书院》是喜剧,《新搜书院》是轻喜剧。一个“轻”字,点出了新旧两版的最大不同。

《搜书院》反映了旧时代的社会现实,翠莲小心翼翼地在镇台府上当侍婢,每天遭受的依然是非人待遇,只因为她是贫贱出身,在权贵眼中便同牲畜无二。她不能有自己的感情,也更不能有自己的思想,素不相识的张逸民偶然给予的一点同情,就足以构成她的死罪。翠莲代表的是广泛的社会底层民众,张逸民也是家境贫寒的一介书生,读书求仕进是唯一的出路,他们在来自上级阶层的沉重压迫下无力反抗,于是谢宝的仗义出手就有了反抗社会不公的性质,更具备那个时代所需要的阶级斗争精神。

可在《新搜书院》中,这种阶级矛盾、阶级斗争的色彩被淡化了,它不再探索、表现沉重的社会议题,不再去关注一个“群体”,却更多地把目光投注在“人本身”的感情和精神追求上。

这个“人”,最主要是指女主角翠莲。

旧版翠莲沉静,内向,像冰霜一样纯净,却也如冰霜一样冷傲。新版翠莲正相反,她如火般热情、活泼、大胆。旧版翠莲用她坚固的心防小心收藏起自己的真实感情,是沉默的大多数;而新版翠莲则从不惮于公开表达自己的心情,总是非常热烈地展现着个性。

就以第一场来讲吧。故事情节是小姐强夺翠莲精心制作的风筝放飞耍乐,因为技艺不精风筝断线掉落圣母宫附近,小姐生气,反讹是翠莲弄丢了风筝,让夫人逼迫翠莲去山前拾筝。这是后面所有情节的前情,新旧版并无不同,不同在于这段情节的叙述方式和侧重点。

旧版侧重于小姐的刁蛮无理和高高在上,翠莲、秋香及众丫鬟忍气吞声,敢怒不敢言,渲染一种压抑、悲惨的感觉。新版一开场就是小姐和众丫鬟非常热闹的放风筝场面,小姐梳起两个圆圆的丫髻,突出其年龄之小,而这个放风筝的场面也像是孩童耍乐,一众侍女参与其中,大家并不是如旧版一般,是被迫“陪”小姐玩、生怕小姐不高兴所以伺候着,反而是欢乐地一起跳起一段“放风筝舞”,似乎也乐在其中。待到小姐提出,翠莲糊的风筝最好,还是换她的来,这时翠莲方才登场。

新版翠莲从妆扮上就和旧版有明显的分野。旧版翠莲打扮素朴近于粗陋,正与她的性格和处境相适应,害怕受到责罚,不敢也不愿出风头;新版翠莲衣饰却很俏丽,粉白、嫩红、粉蓝……就连首饰都比普通丫鬟多,是一个非常喜爱也善于打扮自己的少女,不但不收藏,反而要将自己的美丽尽情释放出来。她像蝴蝶一样轻盈地点足台上,不似旧版翠莲对小姐无理索取自己制作的风筝非常抗拒,反而是喜孜孜地手捧风筝轻快跑出,好似自己糊制风筝及放风筝的技巧能得小姐认同、专门嘱咐她出来“献宝”,是一件很值得自豪的事情。其后她也没有把风筝交给小姐,反而是自己放了起来(旧版是小姐叫翠莲先放风筝上天)。这般理所当然的熟稔,一来表明翠莲缺乏世故、没有机心,二来证明翠莲和小姐的关系应该是比较亲密的,是和小姐朝夕相处的贴身丫头。

朋友说,看旧版觉得主角是谢宝,看新版却觉得主角是翠莲。我说,有这种感觉就对了。新版就是一个以翠莲为中心展开的故事。如果比照旧版,会觉得新版翠莲轻浮、张扬、不安分,甚至有点叛逆,就像《飘》里的郝思嘉。习惯了旧版的话,初看确实会有些不适应——可是如果翠莲正是这种个性的一个姑娘呢?《新搜书院》提出了这种假设,如果接受了这个设定,“搜书院”故事就会有不一样的解读。

前面提到,新版中小姐的年龄比较小,相对地翠莲便显得比小姐更成熟。明清时代文人制作及放风筝是一种风雅的活动,同时具备一定的社交性质。翠莲看到风筝在天空中自由飞翔的姿态,萌生了冲破牢笼、寻求自由的念头。初遇诉情,从主观意义上讲(不提客观上对后面事件造成的影响),于旧版翠莲是一场无妄之灾,于新版翠莲却是挣脱枷锁、追求自由的契机。“线断便随风飘落”,同一句唱词,旧版翠莲是哀叹自己失去依靠,新版翠莲反而庆幸自己因而获得自由。她欣喜于路上所见的山山水水,更难得的是遇到一个愿意听她倾诉的知心人。《新搜书院》对于礼的范围、是非的范围、道德的范围如何划分,都更接近于现代。如果以“男女授受不亲”为“礼”,那不管是青年男女坐在同一块石头上聊天,还是张逸民对已经走了还一步三回头的翠莲频频挥手致意,都已经越“礼”了,要受人非议。可问题是,这个“礼”就应该理所当然地接受吗?明明没有的污名是否就必须承受?他们就是坐在一起聊天而已,他们就是聊得很投契所以依依惜别而已,既没坐到大腿上更没有其他不端行为,这又有什么错呢?

翠莲坚信自己是没有错的,所以她敢于理直气壮回应夫人的威逼利诱。她向往自由,更认为自己有获得自由的权利,自由恋爱,自由生活。这是一个不守本分的念头,虽然在今天看来正常且自然,但作为一个和小姐走得极近的丫头,又证明确实接触过男人,对夫人来说就是一个危险信号,促使夫人劝服镇台,急于要把这个潜在的、会打破规则的危险分子赶快处理掉,同时更要杀鸡儆猴,不能让其他丫鬟跟随效仿。

夫人把翠莲关进柴房。框架形式的柴房象征囚笼,她控诉同样生而为人为何不能平等地追求自己应有的权利。她拿起钢刀又鄙夷地丢开,这样的翠莲任何时候都不会主动求死,她热爱生命,有极其强烈的求生意志。新版在翠莲男装出逃时,新加入了一段小生身段做工表演,很富有张力。月夜里,翠莲在镇台府大批兵丁的围追堵截下逃生,这里她用了许多技巧性的身段动作来表达:1,她是处于受伤状态,一路跌跌撞撞;2,她的心情紧张慌乱,可是哪怕有一线生机她都要死命抓住。技巧融进剧情的戏看得甚是过瘾,同时这也是全剧最紧张的段落。相较之下,旧版中的重头戏,谢宝智斗镇台的“搜书院”一场,倒有着校园喜剧式的青春幽默感了。

新版的谢宝老师拥有一间名为“讲学堂”的教室,也多了一群身着统一制服的学生,他把男装翠莲藏在这群学生之中,把镇台和师爷闹得眼花缭乱、头昏脑涨,气定神闲地与学生一道完成了一场对顽固力量的恶作剧。是的,在淡化了阶级斗争色彩之后,谢宝与镇台的较量大抵就相当于一场恶作剧。镇台不再代表强权阶级,不再具有压得人透不过气的迫力,他只是个顽固野蛮的家长式人物,喜欢控制、干涉,可在被学生们嘻哈大笑地作弄后也不会有多大的杀伤力了。

这样的诠释虽然降低了旧版原有的艺术力量,但感觉,却亲切许多。毕竟对于生长在和平年代的人们来说,阶级矛盾引发的生死较量都相对遥远,而校园生活却是大多数人都曾经经历过的。张逸民对师长的敬畏、依赖,同时觉得自己做错事闯大祸时的慌张,还有不顾后果、事无大小都要揽上身的男孩子气性,都非常有现代学生的实感,相信大部分观众看到时想想自己的学生生涯,都很容易感同身受。只不过即便是现代,在校学生都不提倡早恋,“敬之为同情,纳之为非礼”,你拖拖小手尚可原谅,真要发展到结婚……优秀学生如张逸民都是要作退学处理的——当然,结完婚之后再去参加考试,那就没人管你了。

优秀经典原来就像是一本书,每个人都可以在上面加入不同的批注。沉重深刻是一种读法,轻松愉快也是一种读法。《新搜书院》采取后者,这本身无可厚非,只要能够自圆其说,未尝不是一个新鲜的切入点。只是大概创排时间太短,有些细节看来未臻完善,比如翠莲的个性前后并不十分一致,前面如此大胆张扬,书房与张逸民再会更占据主动,到了“搜书院”一节却显得如此畏缩柔弱,似乎比较违和,也让人生出人物断裂之感。另外张逸民既然“家道清贫”,人也乖巧老实,重阳登高时穿的衣服未免太华丽了点,加上翠莲这里本就打扮明艳俏丽……就算这是轻喜剧,却也别轻佻成了张三郎会阎婆惜才好。

这一座“新书院”,还是值得去探“搜”一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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