吃吃喝喝看看戏,逛逛拍拍不亦乐乎

【粤剧观后】风尘知己未了情

会看这部纯属偶然,至少本来它并不排在我近期的补剧计划中——结果却发现出乎意外地好看,至少在我看来很好看。情节本身并不很出奇,看剧名就知道,是传统经典模式的生旦戏(虽然我很想吐槽这剧名……简直像哪部外国片的港式翻译),但颇耐细品,感情戏本身含蓄细腻,又不失坚刚正义,切中“知己”的题旨,反比一般之情爱更动人;而其中对历史人物及相关传奇故事的化用也是挺能引来会心一笑的。于是忍不住把这剧看了两个版本,为了给外地亲友卖安利还不惜耗到凌晨三点手工录入制作带字幕的视频版,由此在这部剧里整整泡了一天,也是蛮拼的,然而颇有满足感。


这部戏说新不新,说老也不太老,首演在1989年第三届广东省艺术节(说起来那几年的新编戏真有不少可观的,比如《顺治与董鄂妃》,但几乎无一例外死于剧名……全部都是起名无能星人也是虐……),其时是丁凡、陈韵红主演的广东粤剧院一团版本;2013年由广州粤剧团重排在江南大戏院上演,主演是黎骏声、陈韵红。目前能看到的就是这两个版本,不知道算不算是咪姐的嫁妆戏(咪姐的嫁妆戏我最心水还是《宝莲灯》啊……)。老版比较长,有近3小时;新版删去了差不多半小时的戏,主要是为了收紧节奏和减少黑朱熹(……),但某些情节因为少了衔接铺垫就有些圆不上,演员也因此演不太顺,最遗憾是少了严蕊在天台山赋题那首著名的《如梦令·道是梨花不是》一节,这比删什么情节都更让我扼腕。不过新版主演两位因为更成熟又更有戏味,所以如果要看我推荐是两版都看,虽然两版有个共同的特点就是画质渣而且念白没字幕……


剧目本事是南宋时朱熹六本严章参奏唐仲友宿娼乐营歌女严蕊的一段公案。关于唐仲友狎妓与否以及朱熹上表参奏唐仲友的因由为何,由来众说纷纭,而且当中涉及政见不同学派之争,于是就更形复杂,但这段轶闻实在富于戏剧性,有事关风月之香艳,也有坚贞不屈之义烈,所以后来也入了小说家言,见于《二刻拍案惊奇》中的“甘受刑侠女著芳名”。越剧也曾排演过,叫《莫问奴归处》,创作时间上有先后,但情节与粤剧颇不同,越剧重点在严蕊,粤剧重点在严蕊与唐仲友的相知相交,所以也不知有没有参照。粤剧版以台州旱灾严重、新任太守唐仲友视察民情为始。台州佥判是个糊涂官,对灾情民情一问三不知,对因为饥馑上书官府求助的平民一律斥为乱民、拖去杀头,又纵子行乐无度、恣意调戏按律只能歌唱陪酒的乐营歌女。唐仲友一到台州首先就斥责了佥判的失职,之后放了已经判斩的“乱民”头目谢元卿,出面解救了被佥判之子逼迫、几乎要寻死的严蕊,一下子就跟佥判结下三个梁子。佥判本是小人,心里有气,又被师爷挑唆,想到这唐仲友跟自己恩师朱熹有学派之争,向来恃才傲物,正好抓着唐仲友未等圣旨、私自开官仓赈济这件事,把罪状都罗列了送呈自己正任唐仲友顶头上司的老恩师朱熹手上,谋算着让唐仲友入狱丢官,自己好顺理成章坐上太守的位子。这佥判在老版中名高炳如,高炳如是历史上实有人物,也正是其时的台州佥判,到新版时可能也觉得这剧本里对佥判抹黑太多(……),所以改成了虚构角色魏仁(丁凡蒋文端主演的一版里也是魏仁,不知道剧情是否同新版)。值得一提的是剧中唐仲友救下的谢元卿,《二刻拍案惊奇》中本是唐仲友的好友,并且真正与严蕊互相有私情的应该是他才对(虽然我觉得按《二刻》中故事,唐仲友此事做得挺渣的)。剧里的谢元卿成了民间代表,与唐仲友侠义相交,到后来唐仲友蒙难下狱,也是谢元卿代他送信向岳霖求救。历史上岳霖虽然确实有在严蕊一案上起到作用,但唐仲友实际求助的人应该是丞相王淮,也是他的同乡。剧里把王淮做的一些事放在岳霖身上,不知是为了精简剧情角色,还是因为按某些野史说法,唐仲友是王淮的女婿,担心这段掌故若扯出来,要描写剧中唐仲友与严蕊这段感情多少就有道德问题了。


不过这部剧本身就是在讽刺和反对吃人之道德礼教,所以就要把以朱熹为代表的程朱理学竖成反派标靶。这群人迂阔不实,看见民受饥荒、见生员为民上书,首先且唯一想到的只有自己的官声会受损,甚至不惜在皇上大赦令到达前提前斩杀上书的百姓。他们一方面看重礼教名声,唐仲友夜访乐营,就断定必是宿妓嫖娼;见严蕊花容月貌,便道女子有貌必然无德;更不管唐仲友的政绩民望,抓住本来不致课以重罪的嫖宿乐营一节不放,觉得只要搞臭了唐仲友的名声,就能为自己的学派争一口气。另一方面,其儿子镇日酒色征逐,他却是不管的,甚至因为儿子的荒唐行为受到惩戒,就生出陷害顶头上司的念头来。如此思想如此行径,正应了编剧在老版中借唐仲友之口说的一句话:满口的道德文章,一肚子男盗女娼。当然这句话的出处很值得商榷,而且如果真如剧中所说,唐仲友是在文庙中这么指责朱熹,再有道理,确实是没素质也没礼貌。历史上唐仲友对朱熹说得最重的评价也就是说他“字也不识得几个”,而且这还是跟朋友吐槽时乘兴说的,真实性有待考究,所以新版里也删去了。虽然作为一个大学里学哲学的人,很想说程朱理学在封建礼教方面的锅实在背了一卡车,但正所谓讲古不能驳古,人家这么说了,也就这么听着。剧中对封建礼教以及官宦特权的控诉与《君子桥》颇有异曲同工,但《君子桥》那个畏畏缩缩憋憋屈屈的结局实在叫人看不爽,而严蕊在公堂和狱中的两段骂,真是骂得痛快,“你们低首下心在一个低贱的歌女面前求什么?求一纸假供词、求毁人之誉、求挟私报怨,什么道德文章什么仁人君子,你比一个下贱的歌女还不如!”陈韵红好像一直比较适合这种角色,美貌慧黠、干练果敢又有着自由精神、会独立自主作出自己抉择的女子,比如这里的严蕊,又比如《宝莲灯》的三圣母、《魂牵珠玑巷》的胡菊珍、《宋王告状》的庄素裙、《三看御妹》的刘金定,就是《苦凤莺怜》里的莺娘其实也比郭凤女演得要更合适,所以看她演《碉楼》里那个总是嘤嘤嘤的魏秋月,我反而是看得浑身不对劲。严蕊有才情,有傲骨,她却也深知自己的命运不由自主。“不是爱风尘,似被前缘误。花落花开自有时,总赖东君主。”她肯定爱唐仲友。一个乐营歌女,就算已是行首了吧,在他人眼中都只是个“贱妓”,然而现在有个风度翩翩又才华横溢的太守大人,不以她为鄙,反引以为诗友知己,平等地谈论诗文——她到底只是个少女,怎会不动心?而且这人还耐心地听她哭诉身世,为百姓为民众私放官粮,甘愿受罪入天牢,与造成她悲剧身世的那位前任太守朱熹大相径庭,怎不更令她又爱又敬?但她到底还是没有昏了头,唐仲友这求婚的举动里,其实有多少出于情、多少出于义,恐怕她比唐仲友自己还更清楚些;更遑论这个被礼教束缚的世间,尚还容不下太守娶歌女这等离经叛道之事。所以她婉拒了唐仲友的邀约,婉拒的方式是用诗文——他们既因诗文而相知,就以诗友的身份作始终吧。


真要依老版剧情设定,以朱熹这种阳奉阴违老道学为大反派的话,唐仲友这个角色确实非常适合丁凡来演,与“满口道德文章,一肚男盗女娼”相对的就是形象上清雅脱俗,心地里磊落善良。彼时的丁凡只要站在那里,便是“清正美”三字的最好诠释;再一开口,就更似天人。这样的一个唐仲友,绝对是剧中光明面最合适不过的代言人了,和彼时年轻鲜妍、灵秀动人的陈韵红站一起真是天上人间一对璧人。正是这么一个清澈无尘的唐相公,在尾场时看他一边打马追赶、一边急切地连连呼唤严蕊的表字“幼芳”,才分外地觉得心疼,发自内心地感受到那种有情人终不能相守的憾恨。而黎骏声的唐仲友却另有一番情味。丁凡的唐仲友似一位刚刚状元及第、少年得志初入官场、还满是书生气的年轻官员,黎骏声的唐仲友看起来却老到多了,感觉已经浸透了尘涛尘浪,跟明显已经有了年纪的陈韵红站一起,居然还能有着年长者的温柔与威仪。如果说丁凡的唐仲友切合的是剧本设定,那黎骏声的唐仲友便仿佛有意无意地更接近历史上的那个唐仲友。历史上的唐仲友本就是个评价颇具争议之人,于为官上,一方面造桥修路,政绩斐然,在卸任后为了修桥工程不惜捐出自己大部分的俸禄以致死后甚至无钱购买墓地,另一方面又于灾荒年间强征赋税,在修好的桥梁上向来往船只征收过路费,激起民愤(朱熹也是因此才到台州缴了他的官印);于为人上,一方面以博览群书、多才多艺著称,在刻印注疏典籍方面有很大贡献,另一方面也常造口业,得罪不少人,私德上有狎妓一案,虽最后不知真假,但纵是捕风捉影也总有源头就是了。黎骏声的唐仲友确实有演出这种黑白之间的灰色感来,他是个为国为民的好官不假,有才干,肯实干,但同时你会觉得他为了目的可以不择手段。他的个性有强硬激烈的一面,最是敬佩才人、鄙视草包,说朱熹“字不识得几个”的话这版唐仲友断然说得出来,丁凡的那一版看来还是要老实一些。我会觉得黎骏声的唐仲友更有魅力一些,可能因为这个唐仲友也是一个风尘中人,有人情味,能够亲近的缘故吧。


夜访乐营那折挺萌的。唐仲友白日里干冒风险私开官仓放粮,百事愁烦,忙碌一日,黄昏入静前蓦然忆起日前天台山上曾见的人面桃花,一时才人诗兴起,就想去找那天见过的那个有才有貌有水准的美人聊天散散心。而严蕊自从在天台山见过唐仲友,对日夕来乐营买笑的王孙公子便愈发觉得俗不可耐,每天闲暇就只翻来覆去地写在天台山所填的那阙桃花词,夜来忽然闻得有客人传唤,正不耐烦呢,蓦地发现居然就是自己朝思暮想的唐太守。严蕊彼时的反应很妙,初时有乍见梦中人的惊喜,但一想这等达官贵人来乐营还有何事?她之前憧憬的那位唐太守,原来也就和那些寻欢买笑的公子哥儿一个样,尤其是听到唐仲友那句“来到乐营,便没有什么大人了”,一瞬间从云端降入泥地,一腔热情登时就冷下来了。但唐仲友此来本是抱着访友之心,说那句话其实是想让严蕊不用太拘礼,没想到倒被严蕊误会了。黎骏声的唐仲友有种见惯风月的成熟感,所以一见严蕊对自己冷淡,马上就明白,不由得笑了起来——都怪自己往日总做坏人,今天难得清正一次,反被认为龌龊,真是好不冤枉啊~后来自是误会澄清,两人畅叙了一番诗文,后来又知道彼此的身世与志向,更觉知心,正欲深谈,奈何更鼓响了。这时唐仲友的做法就真是颇见细心体贴又知情识趣,他知道夜深自己多留不便,但见严蕊依依惜别又羞于启齿挽留,于是便手指瑶琴,说能否再为我弹奏一曲?严蕊自是欣喜应承,等到一曲奏毕,再看时唐仲友已经离去了,留下信笺一纸道珍重,既气度风雅,又免了道别艰难,这份温柔相知确实动人。太守与歌女,身份悬殊的一段“未了情”,说来好似很有噱头,很挑战道德底线,实际演来两人自始至终发乎情止乎礼,“卿能自制,余亦自持,珍重珍重,畅叙有期”,本来是唐仲友劝勉严蕊的一段话,但想到两人日后分隔天涯,只能“海内存知己”,未免就有一语成谶之慨。能掌握到这种分寸,我觉得这同样要出自编剧的“自制”和“自持”,不放任自己为噱头而噱头,为狗血而狗血,比之《秦宫冷月》那种一边高喊着政治婚姻恋爱不自由、一边又先痛快地生俩私生子再说的“婊”字写脸上的烂俗剧,不知高出多少了。


剧中让我觉得颇绝妙的一个地方,就是对赵娟故事的化用。赵娟是另一个与唐仲友故事相关的乐营歌女,曾想脱籍嫁给唐仲友的友人陈亮,唐仲友为她脱籍时不知有心还是无意地说了句:“你若嫁他,要忍得了饥捱得了冷。”一时就让赵娟对嫁官家子弟多了考虑。剧中没有提及赵娟与陈亮以及唐仲友的这段事迹,反而安排让她打算嫁给普通人家的周明顿,并借严蕊之口说,这周相公虽无一官半职,但人总也忠厚老实——这恰与飞扬跳脱的陈亮成为对比,可以理解为赵娟舍弃了陈亮,最终选择忠厚老实、能与自己安分度日的平民。但最后赵娟的结局依然悲惨,翁姑不待见,乡里不举荐,为了丈夫的前程她只能绝望地投水自尽。她给严蕊留下的绝命信说道“桃花命薄”,正与严蕊开场时在天台山那首咏桃花的《如梦令》相呼应,“道是梨花不是,道是杏花不是,白白与红红,别是东风情味。”身在风尘,纵是娇艳,不过亦如桃花,梨花不是、杏花不是,命运不由主,想把幸福依托在哪个男人身上,不管是官宦也好,平民也好,到底是一场奢望。所以我很痛惜新版里删了那首《如梦令》,因为与赵娟的故事以及乐营歌女这一身份命运的譬喻就少一截了,没了呼应。同是清高孤标,不畏强权,严蕊能胜过霍小玉的一点大抵就在于她最终能独立自我地走出依托他人的命运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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