吃吃喝喝看看戏,逛逛拍拍不亦乐乎

【粤剧观后】寻觅·守望——从《碉楼》到《碉楼秋月》

寻觅,梦中家园,经多少劫难辛酸。

守望,碉楼的故事,千载不变。

心牵挂,肠思念,牵挂肠念。



摄影by斜阳_若影 制图by本人


题首是剧中的主题曲,贯穿了全剧始终,同时也从原版的《碉楼》延续到新版的《碉楼秋月》,词句凄切,也定下了这部戏的基调是一出悲剧。《碉楼》我第一次看已在差不多三年前,当时看觉得是一出家庭伦理狗血大片,兼之脑洞清奇,占山为王的女贼头其实是人在海外经商的碉楼主人十八年前被匪徒绑票失踪的女儿,女主被迫嫁给碉楼主人十八年前就已经死在闯金山途中的儿子为妻、而她的真爱是碉楼主人后来认的义子也就是男主……人物家族关系乱成麻,男主全程虐身虐心、一口气两个多小时演下来基本不消停(声哥访谈时说当初连演十场累到散架,感觉丝毫不夸张……),最后前来准备放火烧楼的女贼头终于理解了父亲的一片苦心,怨恨全消,然而亲人皆已逝,空有孤魂回故土,最后在一曲二胡平湖秋月中,历经波折磨难的男女主举行了迟来的婚礼。整个故事其实颇不乏煽情与精彩的地方,包括镇海与秋月一段深挚而曲折的爱情故事、单眼英与马如虎贾雨亭兵匪命运的较量与碰撞、司徒永堂及其妻这些金山客外表风光却内心忍受骨肉妻儿离散的苦楚……亲情戏一向最为打动我,所以到最后一场单眼英见到父亲每年为自己画的生日画像一幕,真是几乎潸然泪下。但这个故事的缺点也很突出,首先是结构失衡,因为故事线索太多,镇海、秋月、单眼英、司徒永堂夫妻、贾雨亭、马如虎……几乎每个主要角色都有自己的一条线,在全剧的大部分时间这些线索是各自表述的,各自都有大量细节和前情铺垫,最后才全数汇聚在结尾一场,所有人你一言我一语,虽然矛盾的最后爆发很带感,但总觉得单眼英包括在场大部分观众都难以接受这突如其来的庞大信息量,前段太散,后段情节太赶;而上半场因为基本全在铺垫,所以也显得比较沉闷,单纯只能欣赏演员唱功了。其次就是主题不够鲜明突出。剧名为《碉楼》,讲述的自然就是在开平在那一段特定历史环境当中的故事。而作为主线的镇海秋月的爱情故事并不太具有时代特征,除了公鸡代拜堂这点有着地域特色和历史根据,其他桥段都比较寻常,放之四海皆准,说句不好听的,地摊言小里这种情节都玩烂了,想要单靠男女主的故事来吸引观众或者表现开平华侨悲歌,显然都不太足够。而且我相信很多人也有发现,剧中一方面描述开平本地与海外亲人的关山隔阻,动辄一别十数年,旅途还浪急风高凶险横生、被卖猪仔是如何九死一生……另一方面男主一会儿就到金山往返一次,一会儿又往返一次,好像很轻易似的,前头的设定简直打脸——于是这海外侨胞看来也不是那么惨嘛!还能往家里带各种舶来品比如那支神似six god的“西洋香水”。最离奇便是最后一场,虽然是全剧泪点之所在,我也屡屡在那里受到感动,但单眼英十八年的心结真那么容易就解开?所有人这么一说她就信了?而且单眼英在为贼的十数年间确实是做下不少伤天害理之事,专瞄准金山客的碉楼实施抢劫,杀人放火无所不为,这才使得当地人闻之色变。现在一旦揭开她其实是司徒镇云的身世,所有人便你一言我一语地表示“不怪你、不是你的错”(都是涩灰的错!)并毫无芥蒂地欢迎她“回家”——就算民风淳朴,也没有这么心宽的。而且整个海外华侨辛酸血泪史最后归结在镇海秋月的有情人终成眷属,总有种主题旁落的错位感,以他们成婚时的年份,乱世依然是乱世,军阀、盗贼照旧横行……所有造成悲剧的客观因素依然存在,所以这个一团喜气的大团圆结局,细思起来真是虚假幻灭得很。再次就是女主角秋月形象太过薄弱,她在整个故事中永远充当着忍受委屈、被动等待拯救的角色,她开始答应留在司徒家是认命,答应嫁给马如虎是认命,答应在单眼英身边等镇海回来也是认命……如果说镇海的故事线呼应的是“寻觅”这个主题、在整部戏中都表现得十分突出的话,那秋月所呼应的“守望”这个主题就显得太没有存在感了,如同她这个女主一样没有存在感,除了咪姐的唱功实在了得之外,秋月这个角色几乎就没有任何亮眼出众的地方了。


——从这个角度看,大概就能理解《碉楼》改成后来的《碉楼秋月》用意何在。


《碉楼》自2012年创作诞生之后一直有在演出中进行各种修改,网上2013年的全剧视频版本就已经跟DVD版不同,至目前算是修改定型的青春版《碉楼》细节上又跟此前的有差别,主要在于紧缩情节删除枝蔓,让整部戏的节奏更为流畅;另外就是修正用词,使其更符合实际和方言习惯,比如碉楼的房间分布原来是“二楼琴房、三楼东房、四楼西房”,现在则改为“二楼库房、三楼小姐的房间”,原来“婆婆”、“媳妇”的称呼也改成了“奶奶”、“家嫂”……等等。至于《碉楼秋月》则是历次修改中修改幅度最大的一版。不同于此前的小修小补,《碉楼秋月》除了上半场与青春版《碉楼》保持一致以外,下半场几乎全部进行了一番“乾坤大挪移”——大部分的台词唱段其实都有保留下来,但已经分别放置在不同的地方、交给不同的角色,于是就产生了迥然不同的戏剧效果;剧情的时间跨度从原来的头尾不足五年大大扩展到三十多年,男女主的重逢延迟到三十年后,男女主也分别演出了从青年到老年的人物形象变化。正如剧名突出了“秋月”二字,这《碉楼秋月》的修改大大突出了女主的戏份,甚至压过了原本就突出的男主戏份,成为了唯一主角。坦白说,对这一版的修改我一开始是拒绝的(……)不只是“有微词”那么简单,简直是满怀腹诽、一肚子都是槽。首先这女主戏份的突出完善,是建立在大量配角包括男主集体把台词对白空间让给女主的基础上。下半场一开始马如虎就在报信小山贼的口中“砍头之后被丢下山喂狗”了,连脸都没露一个,更不要说那段和单眼英颇精彩的兵匪对呛,整场戏份都被砍掉了;也没有了镇海上山闯三关一节——他被发配去再闯金山,下次登场,就得三十年后了。至于他要挨的棍子,秋月来挨了;他要对单眼英说的话,秋月帮他说了……其他角色下半场要做的事情,基本都由秋月一手包办了。其次这么一改之下,很多情节逻辑就变得极不合理。单眼英上半场时还哀叹过“司徒家可怜的女人”,说明她应该是站在同情女性的立场上,下半场怎就因为秋月骂她一句“自作自受”就用乱棍把一个不相干的弱女子打到骨折呢?而且COPY了睿王的经典台词“来添我罪状”也是醉……就算编剧大大是同一人也不能这么任性吧!秋月被打之后更加圣母光环罩体,义正词严、高屋建瓴、从民族大义家国情怀的高度把单眼英教训了一顿,并且把她不知从何获知的司徒家辛酸史完整版(其中章节包括救儿女泣血叩青阶、图避祸永堂走金山,血字据埋藏十八年、爱女图遥寄骨肉情,瞒老妻难把家乡返、苦镇东魂断太平洋……等)讲给单眼英也就是司徒镇云听,听得她热泪盈眶羞愧无地夺门而出从此解散贼伙四海为家再也没有出过场……感觉这个世界终于清静了的秋月桑安生地唱了一段长长的唱段(大约十分钟吧)来回顾了一下前情提要,然后时间刷的就转到三十年后——而三十年后才是槽点的精华所在。彼时男女主皆已年老,垂暮之年的镇海自海外带着义父的骨灰回来,终于与秋月重逢,我本以为他这归期迟了三十年,是因为各种各样的客观原因,比如战争或者政治等等因素,这也确实有无数真实事例可循,都是很可令人信服的……但剧中给出的理由,独!辟!蹊!径!镇海说他本来都准备好要回来,但首先义父挂了,自然是一番伤心;继而听到消息说单眼英的山寨烧了,秋月也死在其中,因此他伤!心!过!度!于是不愿意回!到!伤!心!地!——这拖延症一拖就是三十年……我们姑且都不说这消息来源到底是怎样,难道好端端住在碉楼里的秋月还真被当成鬼不成,这司徒镇海上半场对秋月何等情深意重,他的性格又是何等坚决果敢,面对这种真假莫辨的消息岂有不求证一下就信了的道理;单说他义父临终嘱托“死后化灵灰也返中华”,你再怎么伤心难过也该践行诺言回去一趟啊!当初你背着二十个华工兄弟的骨灰说走就走,一点不带含糊,怎么现在换成自家义父反而要拖三十年啊!你的义父躺在骨灰盒里,他在哭泣啊!综合一观,这么一种改版法简直莫名其妙之极。


这次重刷《碉楼》我是先刷了两晚的青春版,看后觉得虽然某些地方跳跃太快情绪略接不上外加结尾婚礼气氛太像冥婚(……)之外,基本剧情还是流畅的,没有太多太大的槽点;第三晚是声哥咪姐主演的新版也就是《碉楼秋月》。为了预先做功课我在网上先刷了这新版的视频,看完就是如上这种哔了doge的心情,感觉这么蠢气冲天的剧情是怎么都无法救了,权当是看看人舔舔颜听听歌,回家再好好吐槽吧……结果这第三晚看完——

——我觉得我被说服了……

——或者更有甚者,

——我觉得我被“征服”了……

明明整个班底和此前两晚的青春版并没有差别,差别只在于换了两位主演;

明明上半场为止编排情节全都一模一样;

明明和视频版也是同样的剧情、同样的修改,演员阵容方面甚至还少了孙业鸿和吴非凡……

但我就是觉得被征服了……默默献上一年份的膝盖,在这一晚之后更深体会到几个道理:

1,舞台表演要看现场!要看现场!要看现场!

2,现场和视频就特么是两部戏!

3,老倌的意义和价值就在这里啊……

所以有时也许真的不存在烂到贴地完全没法看的戏,全看演的人是谁,因为当演员表演的时候就是一次再创作,他们如何去诠释、如何去塑造,与演员对角色的理解、对舞台节奏的把控能力息息相关。如果我不是先刷了两晚的青春版、不是先看了网上的视频版、不是对剧情细节有一定了解,可能就没有这么深的感受,也无法体会到声哥和咪姐在处理角色时有何细致特别的地方。曾跟朋友开玩笑地形容,前两晚青春版,陈骏旻和陈韵玲的镇海与秋月是一对年轻小情侣,而第三晚声哥咪姐的镇海和秋月是一对年轻·傻白甜·热血·坚韧·还有点二缺……的小情侣——差别全在于细节。单看青春版会觉得还不错,年轻人的冲劲和功底都有发挥出来,该有的程式动作也都做到了位;但再有老倌版作比较,就觉得在塑造角色的层次立体感上,真的差得太多了……举个简单的例子,第一场秋月被迫与公鸡拜堂,晚上正准备与偷偷前来的镇海私奔,却不防婆婆来找她,嘱托她守护司徒家的碉楼,最后她惟有含泪接过婆婆交托的碉楼钥匙,放弃与镇海一同闯金山——这是故事情节,前两晚看到这场我发现有不少人在笑,因为确实不大合逻辑,刚第一天嫁过来的媳妇话都没说两句就把家门钥匙外加整副身家托付过去这老太太是不是傻(而且很明显这姑娘的娘家是为了钱才嫁的,真不怕姑娘拿了家财就跑路啊);但到了咪姐演时我就觉得这情节合理了,她初见婆婆来时颇惶恐,听见婆婆说到公鸡拜堂的事情触及自己的身世不由得又哭了起来,可是一见婆婆因为觉得委屈她而向她下拜她又马上吃惊地跪倒、把婆婆小心扶起又找来椅子让婆婆坐好,几个关目、动作的变化,就把秋月柔弱却又心地善良、体贴老人的性格勾勒了出来,这种性格在传达给观众的同时也传达给了婆婆,所以婆婆受到感动才交托钥匙便显得合情合理了。一个好的演员不但能把自己对角色的理解融入到表演之中,使人物的感情和心理变化自然表露,还能引导和带动对手演戏,让整段剧情看起来熨帖舒服。咪姐这点就做得很好,与饰演婆婆的何宇青两边一交一接,感情过渡十分自然。反观陈韵玲的版本,虽然也有哭泣、下跪、搬椅子等固定动作,但除了悲伤之外并没有体现出角色的心理感情变化,和婆婆之间的交流也存在脱节,于是就会显得这一段情节的逻辑不合理了。秋月自婆婆手中接过那一串钥匙起,她的命运齿轮便开始转动,她坚守在碉楼里,与村中的保守势力抗争过,与横行的军阀抗争过,与入室行劫的山贼斗争过……也有过想要轻生一死、放弃责任的时候,但最终她还是决定留下来守护这个家,一守就是三十年,青丝熬成了白发……恍惚间,竟与当年把钥匙托付给她的婆婆互相重合,成了一段留守侨眷的命运轮回。中秋拜月时秋月述说自己的命运,又何尝不是述说着千千万万侨眷的命运?或者有人会觉得她太过逆来顺受,不够独立自主,但旧社会女人能选择的路并不多,秋月双亲早丧,她的命运一开始只能掌握在她的舅舅手里,嫁给金山客就被认为是不错的出路,更何况她对婆婆也怀着一份物伤其类的同情。秋月固然是个弱女子,但她的心灵,其实也是充满韧性的。往日曾经形容一个人如果唱功了得,那真不用管唱词是什么,只是听都觉得舒坦;但这次我是发现,如果真是唱到好处,是她/他能把曲中的情意一字一字都唱到你心里面。前两晚看青春版,我只知晓他们是在“唱”,声线还不错,也颇动听,嗯,就这样了;但到了第三晚,两位主演开口就让我跪了这点就不说啦,关键在于我好似忽然之间就听懂了唱词里都在唱些什么、两位主人公要表达的都是些什么,你能明白了那曲中之意,然后就深深地为之触动。三十年后重逢的理由尽管依然站不住脚,但我能从唱段中体会到那种懊悔与惆怅,当初刹那间的痴妄愚顽,便让三十年的光阴无端蹉跎,青春红颜在两地相思中渐渐消磨净尽……虽是遗憾,然则有时遗憾也是一种美,最后见两个老人穿上喜服,周围有虚幻的众位亲朋好友为他们祝福庆贺,画面是很美的,但心中说不清是喜是悲,是了悟还是迷惘,只是在看过某两个人、某一些人一生的故事后,禁不住就有许多感慨,到了嘴边,都俱化为一生叹息这样罢。《碉楼》不愧是一部已经打磨成熟的作品,里面的唱段很多,但基本每一段都处理得相当细腻优美动听,我尤其喜欢秋月在上下半场的两段独唱、镇海二上碉楼与秋月的对唱,以及最后三十年后镇海回到永堂楼时的独唱,那种细细述来、娓娓动听之美妙,简直称得上绕梁三日——但这真是非要到现场才能体会到,那种声音的感染力和穿透力,感情契合的精妙而微,绝不仅仅是“好听”那么简单。看视频则完全不是那么一回事,所以不然为什么舞台艺术总是要看现场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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